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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一生懷舊濟南方言影響終生土話俚語

發布日期:2018年09月17日 14:35 點擊次數:

“我生平優點不多,但自謂愛國不敢后人,即使把我燒成了灰,每一粒灰也是愛國的。”愛家鄉的人,才有資格談得上愛祖國。在濟南居住了整整14年的季羨林,對濟南的一草一木都充滿了感情,每每寫到濟南,他總是稱這里是“家”、“濟南故鄉”、“濟南老家”——

學界泰斗季羨林先生,是在濟南成長起來的和居住時間最長的大師級學者。生前他寫下了包括頌揚泉城風物在內的大量優秀散文作品。作品中愛母親、愛故土、愛大自然,愛師長的動人旋律,早已匯入季羨林愛國主義人生基調的滔滔大河。他說:“我生平優點不多,但自謂愛國不敢后人,即使把我燒成了灰,每一粒灰也是愛國的。”愛家鄉的人,才有資格談得上愛祖國。從1917年到1930年,季羨林一氣在濟南住了13年。清華四年畢業后,他回到濟南高中教書一年。這樣,不算1962年他的妻子和老祖(嬸母)遷往北京之前的每年寒暑假和春節回濟探親,實際上,季羨林在濟南居住了整整14年。季先生對濟南的一草一木都充滿了感情。濟南又是季羨林建立家庭,生兒育女的地方。在他的散文里,他寫過佛山街院子里的海棠花,寫過濟南老戶家家愛種的夾竹桃,寫過自己的恩師。每每寫到濟南,他總是稱這里是“家”、“濟南故鄉”、“濟南老家”。無疑,濟南開埠后領風氣之先的教育環境對一代大師的成長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人生轉折始于驢背明湖兩岸讀書樂園

1917年陰歷年時分,魯西平原的黃土地上,清平縣農民季嗣廉牽著一頭毛驢,由西向東走著。毛驢上坐著的是農民6歲的孩子。這一天他們要奔全山東最大的城市——— 濟南城。全家族就這一個獨苗,傳宗接代,靠他;光耀門楣,也只有靠他了。他就是季羨林。他的人生第一個大轉折從這一天開始了。

季羨林父輩大排行11位,他父親季嗣廉行七,叔父季嗣誠行九。嗣廉和嗣誠與另一位弟弟是親兄弟,這位弟弟后來因為家貧送了人,改姓刁。如果家族中再有一個男孩,輪不到他上濟南。如果,父親和叔父不秉承“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古訓,不想讓他擔當光宗耀祖的大任,季羨林還是到不了濟南。85年后的2002年,季先生寫道:“如果我到不了濟南,也不會有今天的我。我大概會終生成了一個介乎貧雇農之間的文盲,也許早已不在人世,墓木久拱了。”

山東清平縣(后劃歸臨清)的官莊,是一代大師出生的地方。當時“家徒四壁的家窮得就沒有一本書,連帶字的什么紙條子也沒有見過”的季羨林,是歷史讓他“奇遇”了濟南。

濟南又是一個什么所在呢?當時的濟南城池雖說不大,卻是一座風光獨秀的文化古城。1904年濟南報請自開商埠,到這一年已經13年了。城市商業繁榮,教育昌明,人文薈萃,交通發達。72名泉之水北流,匯成濼水,小清河航運直抵古城西門;72名泉之水注入大明湖,老城“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72名泉之水流入北園,形成十里荷塘的江北水鄉。不過,在童年的季羨林眼里,省城是一個熱鬧好玩的地方。叔父家就在南關佛山街,千佛山山腳下。每年農歷九月九前后,“人聲嘈雜,歌吹沸天”的重陽節廟會便開張了,來濟之前,他連山也沒見過,以為山是一個大柱子。開元寺巨大石刻大佛頭,秋棠池一泓泉水,童年見過的一切,都成了季羨林美妙的回憶。

在濟南,季羨林讀了一段私塾后,上了濟南師范附小。在附小,他遇到了一生最老的朋友和同學李長之。李長之上世紀30年代因寫作《魯迅批判》而名噪一時,也因此終生受累,一生坎坷,右派帽子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在附小讀書時間不長,他就轉學到了新育小學(后來的三合街小學)。轉學的原因極簡單。課本里有一篇寓言《阿拉伯的駱駝》。季羨林在家念課文,叔父一聽駱駝還會講話,大呼荒唐。叔父一聲令下,季羨林轉了學。在“新育”,兩件大事不能不提:一是在叔父禁止的情況下,他偷偷看了幾十部“閑書”。閑書多為古典小說和近代俠義公案小說,如《彭公案》、《施公案》、《說唐》、《三俠五義》、《濟公傳》、《三國演義》、《水滸傳》、《金瓶梅》等等。特別是《彭公案》,他看了40多遍。這些閑書對他今后寫作的影響,決不會太小。二是學校開設了業余英文學習班。講課的李老師告訴學生,英文字母里的F像個大馬蜂,到了晚年,他都記得。稀奇古怪樣子還能發出聲音,神秘極了。從一開始,外文就給季羨林留下神秘的好印象。這對他是一個好兆頭,他不會知道,今后在北京,在異邦,還有十多門外語正等著他啃呢。

真正開始的轉折發生在初中和高中。初中,他考取的是閻公祠內的正誼中學。“正誼”位于大明湖南岸。這里“綠楊撐天,碧水流地”。在“正誼”,他遇到了愛國校長鞠思敏先生。在“育英”,他照樣貪玩,學習之外,在大明湖岸邊釣蝦釣蛤蟆,是他的拿手好戲。初中畢業后,季羨林考入山東大學附中,鞠思敏在此兼課,鞠校長又成了季羨林高中倫理老師。后來日寇侵華,鞠先生寧肯餓死,不任偽職。“為中華民族留正氣,為后世子孫樹楷模”。1947年季羨林回到濟南,聽說鞠思敏先生的壯舉,對鞠先生更加肅然起敬。筆者發現,與當時的同齡人相比,季羨林在“育英”這一段,用今天的話說,課業負擔絕不輕快。他每天下課后,要去讀古文班。回到佛山街吃罷晚飯,他還要橫穿濟南老城,趕到位于按察司街南口的尚實英文學社學英文。尚實英文學社是廣東人馮鵬展創辦的一所私立英文學校。馮鵬展白天在幾個學校擔任英文教員,晚上在自己家的前院與另兩位老師鈕威如、陳鶴巢一起教英文。學生每月繳大洋3塊。季羨林還有稍后的許多有名的學子,如著名學者、已故山東師大嚴薇青教授等等,都曾在這里補習過英文。

“正誼”三年畢業,季羨林考取了山東大學附設高中。山大附中坐落在大明湖北岸的白鶴莊,與“育英”隔湖相望。山大附中的師資是“壯觀”的。用季先生的話說就是“極一時之選”。地理教員祁蘊璞先生,“是清末秀才,又精通英語和日語,后又在山東大學文學院當教授,講經史方面的課程”,曾被英國皇家地理學會授予名譽會員。“他的講義每年都根據世界形勢的變化和考古發掘的最新結果以及學術界的最新學說加以補充修改。所以他教給學生的知識都是最新的知識”。正課之外,祁老師還在學校開辦世界新形勢講座。并指定兩位文筆好的學生作記錄,然后整理成文,交老師改正后,再油印成文。季羨林是兩位學生之一。“大清國”先生(諢名太響,真名忘記了),他的性格非常有趣,“張口就是‘你們民國,我們大清國怎樣怎樣……’。這個諢名就是這樣來的。”“大清國”和另一位講經學的先生一樣,“他們上課,都不帶課本,教《書經》和《易經》,都背得滾瓜爛熟,甚至連注疏在內都背誦出來,據說還能倒背”。在山東大學附中,國文教員王崑玉先生,對季羨林的寫作影響最大。“他為文遵桐城派義法,結構謹嚴,惜墨如金,邏輯性極強。”季羨林奉命寫了一篇《讀〈徐文長傳〉書后》,得到了王老師的夸獎。季羨林后來回憶說:“完全出我意料,這篇作文受到他的高度贊揚,批語是‘亦簡勁,亦暢達’。我在吃驚之余,對古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弄到了《韓昌黎集》、《柳宗元集》,以及歐陽修、三蘇等的文集,想認真鉆研一番”。后來,季羨林得知王崑玉先生后來任教山東大學,頭銜才是個講師時,心里很是不平。

在山大附中,高中生季羨林開始學習第二外國語——— 德語。一所中學,除英語外,還把德語列為選修課,教育之超前,別說在上個世紀20年代的中學,就是放在今天的綜合高中里,也是新聞。在季羨林同輩的學者中,小學時就接受英語輔導,中學學習兩門外語的人,恐怕是不多見的。

在山大附中,季羨林最大的“優勝紀略”,是由于學習成績優異而受到“狀元公”的獎賞。當時的山東大學校長是山東教育廳長王壽彭兼任的。王是前清的狀元,著名的書法家。在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這位“狀元公”要表彰學生了。表彰的獎品是他手書的對聯和扇面。表彰的標準是每一班的甲等第一名,平均分數達到或超過95分者,高中有6個班。可以出6個甲等第一。結果六個班平均分數超過95分的學生,只有季羨林一人,季羨林的平均分數是97分。“王壽彭的書法本來就極有名,再加上狀元光環,因此他的墨寶就極具有經濟價值和榮譽意義”。

這是季羨林一生中由蛇變龍的“奇遇”。這次“奇遇”的意義,消除了他的自卑感;他要發憤學習,保住榮譽。從大明湖的南岸來到北岸,他渡過的不是一個大明湖,而是跨越了一個人生大臺階。他說:“我是一條小蛇,從來沒有幻想成為一條大龍,這一次表彰卻改變了我的想法,自己即使不是一條大龍,也絕不是一條平庸的小蛇。”季先生說:“王狀元表彰學生可能完全出于偶然性。他萬萬不會想到,一個被他稱為‘老弟’(書法提識,筆者注)的15歲的大孩子,竟由于這個偶然事件而變成另一個人。我永遠不會忘記王壽彭先生。”

天有不測風云,好事不會總是你的。狀元墨寶的墨跡未干,一場生死危機從天而降。1928年,兇焰萬丈的日寇借口“保護僑民”公然侵入濟南,釀成震驚世界的五三慘案。濟南學校停課。季羨林被迫休學一年。他后來寫道:

“無學可上,又深知日本人最恨中國學生,在山東焚燒日貨的‘罪魁禍首’就是學生。我于是剃光了腦袋,偽裝成商店的小徒弟。有一天,走在東門大街上,迎面來了一群日軍,檢查過往行人。我知道此時萬不能逃跑,一定要鎮定,否則刀槍無情。我貌似鎮定地走上前去。一個日兵搜我的全身,發現我腰里扎的是一根皮帶。他如獲至寶,發出獰笑,說道:‘你的,狡猾大大地。你不是學徒,你是學生。學徒的,是不扎腰帶的!’我當頭挨了一棒,幸虧還沒有昏過去,我向他解釋:現在小徒弟也發了財,有的能扎皮帶了。他堅決不信。正在爭論的時候,另外一個日軍走了過來,大概是比那一個高一級的,聽了那個日軍的話,似乎有點不耐煩,一擺手:‘讓他走吧!’我于是死里逃生,從陰陽界上又轉了回來。我身上出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知道。”

五三慘案,濟南軍民被殺幾千人。日軍殺死一個中國人,如同踩死一只螞蟻。如果第二個鬼子不過來,季羨林必死無疑,如果第二個鬼子那天不是有點不耐煩,季羨林也必死無疑。當時,日本人見了留長發、扎皮帶、操南方口音的人,一律視為“南軍”或抵制日貨的學生,格殺勿論。高中學生季羨林腰扎皮帶死里逃生,這就是命運。

齊魯教育樹大根深洋人走眼考入清華

1929年,山東大學附設高中停辦。季羨林和所有同學一并轉入剛成立的設在桿石橋西邊的山東省立濟南高中。這是山東唯一的高中,學子們要想鯉魚跳龍門,由“小蛇”變成“龍”,升入大學,濟南高中這個坎兒是非跳不可的。在這里教國文的是幾個全國聞名的作家:胡也頻、董秋芳、夏萊蒂、董每戡等等。 胡也頻宣傳普羅文藝,遭國民黨通緝,不久逃往上海,最終遇難。胡老師在濟教書時間不長。接替胡的老師是董秋芳(冬芬)先生。有幸,季羨林再次得到名師的垂青。有一天,季羨林在董老師“隨便寫來”的啟迪下,寫了一篇記敘回家奔喪的作文。董老師在他的作文本上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寫下了批語。其中不少地方有“一處節奏”、“又一處節奏”的批語。季羨林手捧作文本,“如撥云霧見青天”,忽然頓悟了什么是“節奏”。比王崑玉老師批下的“亦簡勁,亦暢達”給他的鼓舞還大。季羨林激動異常。73年后,他回憶當時的心情:“這真是我寫的作文嗎?我為什么沒有感到有什么節奏呢?我的苦心孤詣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卻為董老師和盤托出,知己之感,油然而生。這決定了我一生的活動。60年來,我研究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與文章寫作風馬牛不相及。但是感情一受到劇烈的震動,所謂‘心血來潮‘,則立即拿起筆來,寫點什么。”季先生作品的讀者,也會感謝董秋芳先生的。同時,讀者也得感謝歷史,是歷史讓季羨林“奇遇”了董秋芳。

董老師在作文本上還有一段話,顯示了他的先見之明:“季羨林的作文,同理科一班王聯榜的一樣,大概是全班之冠,也可以說是全校之冠吧。”季先生認為:“這幾句話同王狀元的對聯和扇面差不多,大大增強了我的榮譽感”。批語中提到的王聯榜,又名王峻岑,也頗不簡單,他同季羨林一樣,同年進京趕考北大、清華,也是雙雙考中。后來畢業于北大數學系,成為著名的數學科普作家和山東教育界的名人。他寫的數學科普著作《數學列車》、《比一比》激發起全國許多學子學習數學的興趣,有的成了著名數學家。在濟南高中,季羨林又連拿兩個甲等第一。這樣連同山大附中加在一起,高中三年六次大考,季羨林六奪甲等第一。

說到這里,不能不說起當時濟南中學里的師資,說起師資也不能不說起山東的教育,說起山東的教育,不能不提到至少幾位人物:一位是貴州人,山東巡撫丁寶楨。他先后在魯任職14年。他認為,“凡國無教則不立”,“大凡民不知義,多由學校廢弛”。他在同治八年(1869)開始,興建濟南府學,創建尚志書院,增修濼源書院。大力推動山東教育。一位是浙江人,晚清思想家宋恕。他曾苦學西方書籍。他早就看出崛起的東鄰為中國隱憂,曾上書直隸總督李鴻章“建大議,挽大局,除周后之弊,反秦前之治,塞東鄰之笑,御東土之侮”。魯迅的好朋友,宋恕在求是書院的學生許壽棠贊揚宋恕是“實一偉大革命之學者也”。宋恕1905年來到山東學務處任職。當年,他上書山東巡撫楊士驤,請求在山東創辦粹化學堂。“粹化”為日本過來的新詞,意為“國粹與歐化”。他認為,山東基礎教育在國內是領先的,應根據形勢開辦專門教育,“招英俊之書生,施特別之教育,以博覽方聞為日課,熔國粹、歐化于一爐,專造異才,以備大用”。開明的楊士驤雖然沒有采納“粹化”之名,卻采納了宋恕的辦學思路,新學堂名為“國文學堂”。宋恕對山東近代教育的貢獻功不可沒。還有一位山東菏澤人,何思源。季羨林清華畢業,回濟南高中任教一年。這時,山東教育廳長已經是他。何思源畢業于北京大學和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季先生后來認為,在任職期間,何思源周旋于省長陳調元和軍閥韓復榘之間,“山東的教育經費始終未斷,教育沒有受到破壞”,是相當不容易的,是有功的。正因為山東擁有當時一流的教育環境,能夠廣攬教育人才,當時的山東大學附中以及濟南高中,師資才能“極一時之選”。季羨林躬逢其盛,在中學里“奇遇”諸多精通國學、精通西學,甚至中西兼善的中學老師。這些中學老師在后來不少成為大學老師。這為季羨林未來成為一代大師打下了基礎。

高中畢業時,歷史又給季羨林開了一個大的玩笑。他“奇遇”了一位差一點改寫他命運的洋人。他一生唯一的一次名落孫山,在濟南發生了。

在濟南郵政局,他報考“郵務生”沒有通過。一個在高中全校拔尖的學生,一個再過幾天就考上北大、清華的才俊,卻沒有考上區區一個“郵務生”。那位面試的“老外”眼光太“老外”了。也許,他看準了,眼前的這位略顯拘謹的學生與“郵務生”的感覺相距甚遠,因此拒絕了他。不然,當年外國人控制下的濟南郵政局多了一位郵務生,后來的東方少了一位學界泰斗。至于季羨林,此時已經決意報考清華、北大,區區“郵務生”哪會放在眼里。但叔父認為郵政局是鐵飯碗,得考,供他上學的叔父發了話,他沒有辦法,只有硬著頭皮去考。70多年過去,今天,筆者還是要為季先生當年的“聽話”,發出一聲深深地嘆息。

多虧那位洋人,他用亮起的“紅燈”,為一位未來的東方學大師的人生道路打開了“綠燈”。1930年,季羨林高中畢業,他同時報考北大、清華,結果同時考取,他選擇了清華。

濟南方言影響終生土話俚語涉筆成趣

季羨林6歲來濟南,生活在濟南方言區,老伴彭德華、老祖(他的嬸母,叔父的繼室),都是濟南人。加上他特有的語言天賦,他的散文作品不可避免地從濟南方言俚語里汲取了豐厚的營養,形成了他獨有的語言特色。

2002年3月,91歲高齡的季先生揮毫寫下《我的小學和中學》、《我的高中》兩篇散文。文章生動再現了季先生童年和少年眼中的泉城風物,市井風情,為研究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濟南城市的經濟社會、文化教育、風土民情留下了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貴史料。“感情充沛真摯”,文采斐然之外,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濟南方言俚語跳動其間,涉筆成趣。如,花生米就是“長果仁”,手紙又叫“草紙”;罵人不叫罵人,叫“卷人”;做事莽撞的人,就是“愣頭青”;若缺少應有的反抗精神,不用說,該是“窩囊廢”了。要是鬼附人體呢,那就是“撞客”了。在濟南方言里,形容個頭不高,常用豆腐干,而且不多不少,就用三塊。季先生用了幾塊呢?他回憶當時,每年農歷九月九前后,正是千佛山重陽節廟會開張的日子。這里遍地是藝人們搭起的席棚,來自全國和當地“馬戲團、雜技團、地方劇團、變戲法的、練武術的、說山東快書的、玩猴的、耍狗熊的,等等等等,應有盡有”。小孩子身無分文,與購票無緣,他寫道:“好在我們都是三塊豆腐干高的小孩子,混在購票觀眾中擠進去,也并不難。”季先生自嘲當年人小個矮,不過是“豆腐干”,而且,正好三塊。這就有了鉆席棚、看蹭戲的條件。廟會期間,這群“三塊豆腐干”高的小孩子,“鉆遍了大大小小的棚”。

山東快書有個小段,名字大概是《學文化》,說的是乙跟甲學認字。甲教給乙:“一”字畫一橫,“二”字畫兩道。乙心領神會:那“三”字就畫三道了?甲說:“對。”于是,自以為功夫學成的乙,便幫人寫起信來。湊巧,有位需要幫忙的人,姓萬,叫萬百千。一管毛筆要畫一萬一千一百個道道,頓時難倒了乙,萬般無奈之中,他想到了拿掃帚當筆用。在季先生這篇回憶里,也有“掃帚”一說。

小學時,季羨林與表妹季惠林(季羨林稱她為“秋妹”)都愛讀“閑書”。他與表妹識字有限,常念別字,如把“飛檐走壁”的“檐”讀成“dan”,但這并不影響二人讀閑書的興致,“我們經常開玩笑說:‘你是用笤帚掃呢,還是用掃帚掃?’不認識的字少,就是笤帚,多了就用掃帚。”不知季先生的“掃帚說”是否出自上述快書小段。不過,讀者若知道有這個小段,一讀“掃帚說”,馬上心領神會。“架”,在山東方言區的許多地方有“抬”和“搬”的意思,據筆者不完全統計,季羨林先生先后在1963、1986和2002年,三次回憶他小學時“架老師”的經歷。最近這次,老人是這樣落筆的:“此人臉盤長得像知了,知了在濟南叫shao-qian,就是蟬,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兩個字怎樣寫。此人好像是一個迫害狂,一個法西斯分子。”“學生打錯一個數,打一板子。在算盤上差一行,就差十個數,結果就是十板子。……上一堂課下來,每個人幾乎都挨板子。”同學們一怒之下,決計把他“架”走(趕走)。那天時候一到,孩子們把教桌翻倒,然后退出教室。不想,出了“叛徒”,學生分成了兩類:“良民和罪犯”。季羨林當然是“罪犯”,更重地挨了板子。挨了板子的手腫成啥樣呢?季先生1986年的比喻是:“我們每個人的手腫得像發面饅頭”。地道!發面饅頭,就是用酵面頭和的面蒸出的饅頭。在濟南人在口語里,比喻皮膚腫脹,常用“發面饅頭”。

還有,在濟南話里,人們打趣人長得瘦時,少用骨瘦如柴的“柴”,多用“申猴酉雞”的“猴”和“雞”。1991年,季羨林在《老年談老》中寫道:“好多人都問我:有沒有什么長壽秘訣。我的回答是:我的秘訣就是沒有秘訣,或者不要秘訣。我常常看到一些相信秘訣的人,禁忌多如牛毛。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嘗,比如,吃雞蛋只吃蛋清,不吃蛋黃,因為據說蛋黃膽固醇高;動物內臟決不入口,同樣因為膽固醇高,有的人吃一個蘋果要消三次毒,然后削皮;削了皮以后,還要消一次毒,此時蘋果已經毫無蘋果味道,只剩下消毒藥水味了。從前有一位化學系的教授,吃飯要仔細計算卡路里的數量,再計算維生素的數量。結果怎樣呢?結果每月超過別人的飯費十倍,而人卻瘦成一只干巴雞。”“干巴雞”,寥寥三字,人物造像歷歷如繪,如同一幅傳神的簡筆畫。

一生懷舊凈化靈魂情注筆端頌揚故園

季羨林先生是一個十分懷念故舊的人,他多次在文章中說自己“感情超過需要”。1994年10月,他為自己的新書《懷舊集》寫下一篇自序。在這篇自序里,當時已屆83歲高齡的季先生生平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懷舊觀:“懷舊能凈化人的靈魂”。他覺得他今生今世見過的某些人“對人毫無感情”,他“甚至想用一個聽起來非常刺耳的詞兒來形容這種人:沒有‘人味’”。“懷舊就是有人味的一種表現,而有人味是有很高的報酬的,懷舊能凈化人的靈魂。……我慶幸我能懷舊,我慶幸我的‘人味’支持我懷舊。”

在《我的高中》長篇散文中,季先生一篇文章四寫濟南白鶴莊勝景,贊美白鶴莊:“這真是一個念書的絕妙的好地方。”老人對白鶴莊印象之深,懷念之殷,溢于言表。

他寫道:“泉城濟南的地勢,南高北低。常言道:‘水往低處流’。泉城七十二名泉的水,流出地面以后,一股腦地都向北流來。連泰山北麓的泉水也通過黑虎泉、龍洞等處,注入護城河,最終流向北園。一部分注入小清河,向大海流去。因此,北園成了水鄉。風乍起,吹皺一塘清水。無風時則如一片明鏡,可以看見20里外的千佛山的倒影。……塘邊綠柳成行,在夏天,綠葉葳蕤,鋪天蓋地,都如綠霧,仿佛把宇宙都染成了綠色的宇宙,……”

在風光如畫的白鶴莊。他讀書兩年,得了四個全優。白鶴莊原本風景絕佳,季先生情注筆端,為情造文,文章必然深深打上作者的主觀色彩,就是十分自然的事了。

看看文章是怎樣二寫白鶴莊的:“每到春秋佳日,風光更加旖旎。最難忘的是夏末初秋十分,炎夏剛過,秋風降臨。和風微涼,冷暖宜人。每天晚上,夜課以后,同學們大都走出校門,到門前荷塘邊散步,消除一整天學習的疲乏。其時月明星稀,柳影在地,草色凄迷,荷香四溢。”

第三次還是寫白鶴莊夜景:“我喜歡自然風光,特別是早晨和夜晚。早晨在吃過早飯以后上課之前,在春秋佳日,我常常一個人到校舍南邊和西邊的小溪旁散步,看小溪中碧水潺潺,綠藻浮動,顧而樂之,往往看上很久。”

然而,讓季羨林“狂喜”的,是在白鶴莊邊上的荷塘里,出現了“佛山倒影”。那一天,他與同學到二大馬路郵政總局去取郵購的圖書,無意之中,一幕山影倒映水面的佳景出現了:“……走在荷塘邊上,此時塘里什么都沒有,荷葉、葦子和稻子都沒有。一片清水像明鏡一般展現在眼前,‘天光云影共徘徊’。風光極為秀麗。我忽然見(不是看)到離開這二三十里路的千佛山倒影清晰地印在水中,我大為狂喜。記得劉鐵云(鶚)《老殘游記》中曾寫到在大明湖看到千佛山的倒影。有人認為荒唐。離開20多里,怎能在大明湖看到佛山的倒影呢?我也遲疑不決。今天竟無意中看到了,證明劉鐵云觀察的細致和準確,我怎能不狂喜呢?”

1941年5月的一天,德國哥廷根大學城。在去研究所的路上,季羨林突然在人家院子里看到像晚霞一樣盛開的海棠花,欣喜異常的同時,勾起了濃濃的思鄉情。他回想起在濟南佛山街的一段往事。當時的佛山街不像現在,南高北低,高差極大。有一天,他在南邊的一個高崖上玩,忽然“這一片單調的屋頂中卻驀地看到一樹繁花的尖頂,絢爛得像是西天的晚霞。當時我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其中還夾雜著一點渴望,渴望自己能夠走到這樹下去看上一看。于是,我就按著這一條條的空隙數起來,終于發現,那就是自己家里的海棠樹。我立刻跑下崖頭,回到家里,站在海棠樹下。”如今,在異國他鄉,正在思鄉懷國的季羨林看到熟悉的海棠樹,焉有不激動的道理?他寫道:“我是一個有故鄉和祖國的人。故鄉和祖國雖然遠在天邊,但是現在他們卻在跟前。我離開他們愈遠,他們卻離我愈近。我的祖國正在苦難中,我是多么想看到他呀!把祖國召喚到我眼前來的,似乎就是這海棠花,我應該感激他才是。”晚上,離開研究所,路過此地時,季羨林再次駐足,欣賞那讓他想到濟南家鄉和祖國的海棠花。

再看看季先生筆下的夾竹桃。1962年10月的一天,他寫道:“夾竹桃不是名貴的花,也不是最美麗的花;但是,對我來說,它卻是最值得留戀最值得回憶的花。不知道由于什么緣故,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在我故鄉的那個城市里,幾乎家家都種上幾盆夾竹桃,而且都擺在大門口內影壁墻下,正對著大門口。客人一進大門,撲鼻的就是一陣幽香,入目的是綠蠟似的葉子和紅霞或白雪似的花朵……”

為什么想起寫《夾竹桃》這篇散文呢,原來就在兩年前,他訪問了緬甸,在緬甸的萬塔之城蒲甘,代表團入住的大樓前,季羨林看到了夾竹桃。他說“他意外地發現了老朋友夾竹桃”。為什么是老朋友,季羨林的說法是:“我們家的大門內也有兩盆,一盆紅色的,一盆白色的。我小的時候,天天都要從這下面走出走進。紅色的讓我想起火,白色的讓我想起雪。”到了1962年12月,季羨林又寫了一篇《處處花開夾竹桃》。原來,他出訪緬甸幾天后,又去了伊拉克,在伊拉克,他又見到夾竹桃老朋友。一種普通的花,就因為生在故鄉濟南,讓季羨林如此著迷。

季羨林的散文既是優秀的文學作品,有著很高的文學欣賞價值,同時,他描寫泉城風物的散文,見證了濟南歷史,對于我們研究泉城近現代的風土人情、教育史、民俗史,都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料,值得我們珍視與深入研究。濟南人民將永遠緬懷季羨林先生。

2009年7月11日,一代大師季羨林與世長辭,學界同悲。齊魯大地的人民為失去一位杰出的愛國者、一位老一輩知識分子的楷模而痛惜。

筆者認為,季羨林辭世,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比如,他教授的梵文、巴利文薪火相傳,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季羨林的吐火羅文研究,在中國已成絕響,這是中國學界乃至世界學界的重大損失和遺憾。

季羨林辭世,又標志著一個時代的開始。季羨林辭世引起的巨大反響,大大超出了人們的預料,在社會各界人們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沖擊波。這究竟是為什么?值得我們每一位中國人深思。我想,這大概與季先生既是一位博大精深的專業知識分子,同時又是一位通過文學創作來關注國家命運、人類命運的公共知識分子有關。晚年,他大力提倡“送去主義”,呼吁用東方智慧改善每況愈下的地球生態。他的觀點雖然引發了一定的爭議,但人類意識是可貴的、善良的、博大的。不同的學術觀點可以爭鳴,但善良與博大是不應該被譴責的。

季羨林辭世,他在中國開創的東方學沒有結束。1929年他的文學創作從濟南起步,走向中國,走向世界。季羨林的文學作品和文學翻譯作品,作為一筆寶貴而巨大的精神財富,將長久地滋養和影響著后來者。

寫到這里,筆者猛然想起季羨林生前好友臧克家的詩句: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對了,季羨林死了,他還活著,活在一切熱愛他崇敬他景仰他的人們心里。

季羨林不死!


【供稿單位:《濟南日報》2013年7月1日    作者:張柯             編輯:新聞中心總編室    責任編輯:呂倩 王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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